三百米。
灰潮前沿的丝状物翻卷得愈发密集。贴地的灰白色浪头里迸出零星荧光。
围墙内又倒了一个。
这次是周素兰手下的战斗人员阿坤。他前一秒还扛着铁管站在南墙底下,毫无预兆,两眼一翻,直挺挺往后栽。
身后的同伴慌忙把他拖到墙根,掐人中、拍脸、按压胸口。
没用。
“六百米有反应,四百米昏迷,三百米连觉醒者都撑不住。”陈新阳蹲在观察台上掰着指头算,“再近一百米,咱们全得躺。”
林羽转头看向周素兰。
周素兰攥着七支淡蓝色针管。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东西给谁?”林羽替她挑明。
周素兰抬头,目光在林羽和自己手下之间扫过。
“战斗人员优先。”她咬字极重,“我留两支给自己人,剩下五支给你们。”
“不够!”王小小在下面仰头喊,“小刘发烧刚退,抵抗力最差,他撑不到灰潮过去!张师傅的孩子已经抽搐了,需要稳定神经!周婶——”
“战斗人员优先。”周素兰强硬打断。
王小小张嘴还要争,林羽抬手压下她的声音。
“清醒剂的效果能维持多久?”林羽问。
下面小孟接腔:“四到六个小时,上次测过。”
“灰潮经过一个区域需要多长时间?”
周素兰摇头:“不知道。上次它推到围墙外两百米就停了,没真正碾过来。”
“所以这玩意儿打了也不一定管用。”陈新阳一针见血,“要是灰潮在头顶赖着不走,六个小时一过,照样睡死。”
观察台上没人再出声。
二百五十米。
南边的灰色大幕压到了头顶,天光被吞没大半。围墙外的硬土地上,枯草残根被丝状物缠绕,正快速腐烂,化作黑水渗进泥土。
“跑。”林羽开口。
周素兰盯着他。
“往北。”林羽语速极快,“三轮车、面包车、板车,把不能动的人全塞上去。往北拉开距离。”
“跑得过今晚,再说明天的事。”
周素兰看了林羽三秒。
她利索地从七支针管里抽出两支,一支扎进自己小臂,推空,拔针。另一支甩给下面的小孟。
“小孟!叫醒阿坤!剩下的人全去搬东西!轮椅、板车、门板——能拖人的全拆下来!三分钟内,所有人离开围墙!”
指令下达。
周素兰翻身跳下两米高的观察台,落地顺势一滚,起身就往库房跑。五十岁的人,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接引站彻底炸锅。
铁柱冲向三轮车,把车斗里的物资一顿乱踢,腾出空位。他抄起路边昏死的老头砸进车斗,转身去扛第二个。
韩飞钻进面包车。发动机接连咳嗽,勉强轰鸣。他一盘子把车甩到居住区门口,踹开后备箱。
“能塞三个!”韩飞探出车窗吼,“再多压断前桥!”
王小小和小孟架着周婶从铁皮房出来。周婶脑袋耷拉,呼吸沉得诡异。
王小小看了一眼手里的清醒剂。
五支。
她回头找林羽。
林羽正从观察台上跃下。落地时膝盖一软,手掌撑了一把粗糙的墙面。站直时,右手掌心已经渗出血珠。
他的体力不在巅峰。
“给张师傅的孩子打一支。”林羽快步路过王小小。
“就一支?”
“孩子太小扛不住。其他人躺着也死不了。”
王小小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人群。她闭上嘴,转身冲向张师傅的媳妇。
张师傅的孩子挨了一针。小身板一哆嗦,抽搐停了,眼睛依旧紧闭。女人抱着孩子缩进三轮车车斗,死死捂着嘴。
张师傅扛着个鼓胀的麻袋从食品仓库冲出来。
“就这些!”麻袋砸上三轮车,“二十斤压缩饼干,几罐腌菜,半箱面!好东西全被那帮人搬空了!”
“谁搬的?”陈新阳扛着物资路过。
“上周走的那批!”张师傅猛擦汗,“赵大海带的头!卷走了一半物资!”
陈新阳脚步停顿,转头找周素兰。
周素兰正推着板车往大门冲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她头也没回。
确实不是。
灰潮逼近两百米。
林羽脑子开始发沉。
一种诡异的迟钝感包裹了神经。他张嘴,狠狠咬破舌尖。剧痛刺激下,脑子强行夺回几秒清明。
“所有人出北门!”周素兰嗓音嘶哑。
两块铁皮焊成的北门被蛮力推开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色。
铁柱驾驶三轮车率先冲出。单缸柴油机疯狂作响,排气管喷出浓烈黑烟,车斗里的人在坑洼土路上颠得抛起。
面包车紧随其后。
韩飞死死踩住油门,视线扫过内后视镜。
灰色潮水漫上了围墙。
木板搭建的观察台瞬间被吞没。灰线缠绕铁管,爆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。金属被强酸腐蚀的刺鼻气味随风飘来。
仅仅三秒,观察台轰然坍塌,陷进灰潮,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韩飞一脚把油门跺到底。
林羽落在队伍最后。
前面是一辆载着两个昏迷者的板车。推车的年轻人双臂脱力,汗水糊满了眼睛,双腿直打摆子。
林羽大步上前,夺过扶手,猛力往前一推。
木轮子碾过碎石,咯噔作响。
陈新阳跟在林羽侧边,边跑边回头。
“灰潮过墙了。推进速度比我跑得快。”
林羽没回头。
视网膜边缘,系统感知面板强制悬浮。
代表灰潮的灰色扇形区域正在急速扩张,接引站的坐标已经彻底消失。但那颗暗红色的内核,依旧停在原地,光度不断攀升。
“它没追。”林羽喘着气。
“什么?”
“灰潮是平推的,只要跑得比它快,就能活。”
陈新阳连喘几口粗气:“确定?”
“跑不动你留下试试。”
陈新阳闭嘴狂奔。
撤离队伍在荒原上拉成一条长线。两侧是废弃农田,枯黄的根茬在破旧的面包车独眼里忽明忽暗。
大福抱着一口大铁锅跑在中间,锅里的罐头叮当乱撞。
“大福!锅扔车上!”苏晴在面包车里喊。
“放不下!颠坏了咋办!”大福死死抱住锅。
“跑!”周围几个人同时吼。
大福缩起脖子,埋头倒腾双腿。
十五分钟后。
林羽脑子里的迟钝感开始消退。神经末梢的刺痛感重新清晰。
他猛地停住脚步。转身。
南边的天际线上,灰潮还在翻滚,但距离已经拉开。至少七八百米。
推进速度降下来了。
这本该是个好消息。
但林羽死死盯着系统面板。
那颗一直停滞的暗红色内核,移动了。
它脱离了灰潮的中心,正在向北。
速度不快,正好和队伍目前的移动速度持平。最致命的是,它移动的轨迹,正死死锁着林羽所在的位置。
林羽嗓子干得发痛。
“它在跟。”
陈新阳停在旁边,鼻子猛地抽动两下。他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味道淡了,但没消失。”陈新阳声音发着颤,“而且……风向没变,味道的方向变了。”
“往哪变?”
陈新阳转过头,对上林羽的视线。
“跟着我们变。”
冷汗顺着林羽的下巴滴落。
它在狩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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